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VOL.507 胡同畸人

作者:生活在别处
时间:2014-02-26 11:30

乐章 绘图/黄赛峰


一直想写小时候住过的虎石胡同,写不好,再写,原来写过。
先写何老头儿,因为他是最早死的。
何老头儿住在胡同最里面的院子,又高又瘦,年轻的时候肯定更高,听说人长得越老就会变得越小,最后干脆像一条缩水抹布,可我还是觉得他很高,当年我总是抬头跟他说话。有时候他还会跟我说句英文古德拜,何老头儿一生做过最伟大的事儿就是他有好多猫。何老太太早就死了,所以这些猫都是何老头儿一个人喂。到底有几只谁也不知道,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。何老头儿很少走出院子跟其他老头儿一起晒太阳,于是其他老头儿都说他有点儿奇怪:养这么多猫,又不能煮了吃,也不跟大家出来晒太阳。

其实只有我知道,何老头儿也不是只会养猫,我总去他屋里玩儿,那是在我小时候,全家还没搬出那条胡同。何老头儿对我挺好,老给酸三色吃。我不喜欢他身上臭鱼烂虾的味儿。上个世纪90年代初,每当路过他屋外的时候,他会叫我,于是我只好进去,他的房间光线昏暗,朝北,常年封闭,有个老式书桌,擦得很干净,我想他一定在这个上面花了不少时间,尤其这个桌角简直能当镜子用。他的地面看上去很滑,就像长了青苔。当然,我并不常路过这边,因为他住在胡同最里面的院子。

每次进去的时候,吃完糖我就不知道应该离开还是再陪他坐会儿。他家里的电视出奇的小,后来我就跟他一起听评书。声音就从小黑匣子里传出来,何老头儿最喜欢用自己留着长指甲的小拇哥儿敲着桌角听,眯着眼,好像生活很值得感激一样。我有时候偷偷看他,这件事儿让我非常兴奋,因为我总觉得,他知道我偷偷看他,等我不看他的时候,他一定瞪大眼睛看我。当时听得最多的是《大明演义》。到现在还记得里面有个马皇后,脚大。我当时问何老头儿多大。何老头儿想了想然后指着他床底下的一双黑色片儿懒说,比这个还大。后来他用手比划足足有肩膀这么宽。再看着他那双摆得整整齐齐的片儿懒,鞋头朝外,我突然觉得非常恐怖。直到现在,提起大脚,我还是能想起何老头儿,想起他昏暗的屋子,从屋子里一直冒到院子里的樟脑味儿,这股味儿比院子里的榕树开花还要香。既然提起榕树开花的那些日子,那我就说说,因为如果我碰巧正在何老头儿的院子里,我们俩就会一起看花,花开花落,这让我小小的年纪,就体会到了某种伤春悲秋以及一种虚张声势的气质。当然一想到这种自我感动的德行,我就恶心得要命。有时候何老头儿问我,想什么呢,我说什么也没想。可是过不了一会儿他还会问我——小星,想什么呢。我说——想吃炸糕。

好在榕树并不经常开花,而且更重要的是,在它开了两个季节之后,何老头儿就死了。
何老头儿身体是突然不行的,以至于有一段时间他连他的猫都喂不了了,那些猫每天在院子里叫,自然我也就不常去他那了。

只有一次,当时我在外院,听见里院的猫叫得太吵,我就偷偷溜进去,何老头儿正躺在他那个大架子床上,床下整整齐齐摆着那双片儿懒,好像从来没有人穿过一样。后来我就学着电视剧里,静悄悄地走过去,把食指放在他鼻子下面。当然,他那会儿还没死,可是很快也就要死了。

但我当时太小,家里还没有死过人,所以一点儿也不觉得害怕。后来我就一个人在他旁边坐着,我甚至没想过他是不是坐起来给我拿糖吃。我一个人在屋子里看电视,他的电视很不清楚,有几个台都是雪花,可我就那么一直看……直到很久之后我奶奶喊我吃晚饭,我都已经能闻到炒菜的味儿了,才从床上坐起来。当然实际来说,我是不可能闻到炒菜味儿,我只是预感到应该回家了,天快黑了,我不应该在这里坐到更晚。因为何老头儿的电视旁边放着一面镜子,镜子已经生锈了,可还是能看到对面躺着一个老头儿,穿着白色跨栏背心,背心的边儿因为洗太多次都卷起来了,两条胳臂平平地放在两侧,一条胳臂上还有一个大大的牛痘印。我把我的胳臂放过去比了比,整整比我的大了两圈。我感到非常惊奇,我不知道如果我也变成70岁会不会也有一个大牛痘印。但是很快我就把胳臂缩回来了,因为我想到一件事儿,我怕何老头儿突然抓住我的胳臂跟我说话。

接下来没多久,何老头儿死了。他死的时候是7月份,还穿着背心儿,早晨吃了碗稀饭就没气了。邻居们说——他死的第二天夜里,胡同里听见好多猫叫,他来了一个远房亲戚,给何老头儿拉走烧了。那些猫不知道跑哪儿去了。本来我还想让我爸给我抓那只大白。大白是何老头儿无数只猫里的一只,当时它总是站在何老头儿肩膀上,从远处看,就像戴了一条非常富丽华贵的大白围脖。

其实关于何老头儿为什么养猫有很多传言,不过这里面要数李媛说的最传奇,李媛是我小学同学,她在1班,我在2班。她说——你知道何老头儿为什么养这么多猫吗?因为他自己就是猫精变的。喜欢吃鱼,要是没鱼了,就吃小孩儿。专门吃小男孩儿。我跟李媛说,怪不得没吃咱俩。不过为什么不吃隔壁又白又胖的黄大壮呢。说完我们俩就“哈哈哈哈”大笑,因为我俩突然想起来,黄大壮是个傻子,妖怪一定不喜欢吃傻子。接着我俩又“哈哈哈哈”笑得没完没了,这笑里面包含了很多东西,因为我还是想不通为什么我都把整整一部大脚马皇后听完了,何老头儿还没吃我,以及那些在榕树下看花的下午,风一起,就落了一地的树叶,于是他总喜欢说——小星,你最近学校教你唱什么歌了?然后我就会给他唱首歌,还唱过很多次小虎队,可是每次歌声结束,他都没有吃过我。

黄大壮是个傻子,可我和李媛最喜欢找他玩儿。他比我们大5岁。1岁的时候暖水袋爆炸把黄大壮炸成了一个傻子,他爸他妈为他离婚了。傻子跟他爸一起过。他爸就在我们胡同口儿卖北冰洋汽水,汽水全放在一个小冰柜里,冰柜上面总是盖着一条灰色的棉被,看上去脏兮兮的。我跟李媛喜欢说——那是黄大壮尿炕用的。
那些年,我背着书包放学回来,总能在胡同口儿被傻子截住,他长得比谁都胖都白,手里拿个大红果问我吃不吃,我说吃,他就自己把大红果儿全塞嘴里然后因为太凉又吐出来“哈哈哈哈”大笑着跑远。傻子跑步的姿势很僵硬,腰板儿挺得特别直,仓促不自然。我就在后面使劲儿喊——傻子,可别让我看见你。

对付傻子我和李媛很有办法。傻子每天晚上7点钟都准时到胡同口的公共厕所拉屎。除了傻,他完全像一部运行精良的机器。于是我和李媛吃完饭就去厕所门口喊——大壮大壮,你爸喊你回家。喊完没一会儿,傻子准从厕所里跑出来,一边儿提裤子一边儿说——回家了回家了。我和李媛这会儿就把石头子儿从裤兜里掏出来,往傻子身上扔,都是小石头子儿。只有一次,我偷偷拿了块儿大的,跟一堆小石头子儿一块儿往傻子身上砸,傻子突然“啊啊啊啊”的喊了起来,喊了好久好久,在原地站着不动,越喊越吓人,听上去像哭,我跟李媛吓着了,就跑开了,一边儿跑一边儿看,傻子还站在那,太阳已经快下山了,他的身体像被夕阳刷了一层金粉。那些年,天空很蓝,于是他整个人和背景构成了一幅非常叫人悲伤的画面,但我一点儿也没觉得自己错了,我觉得我不应该怜悯一个傻子,并且在这个过程中李媛总是叫我快点儿跑,被傻子抓住就完了。其实我当时很想问她,为什么被傻子抓住就完了。但是我没问,我跑得太累了,直到我们跑出了好远,傻子的声音都还听得见。

后来,在我小学5年级的时候,胡同里来了一个南京女的,我管她叫小美阿姨。小美阿姨长得一点儿也不美,我见她的时候她就已经是一个大肚子了,我总想在她的肚子上滑楼梯。小美阿姨在裁缝铺工作。裁缝铺里全是老奶奶,比如我奶奶,和邻居的赵奶奶,还有好几个奶奶。不知道为什么,小美阿姨就跟傻子爸好了。好了没几个月就带着傻子一起搬走了。走的时候她的肚子已经从半圆变成了一个圆,也就是说,再也不能滑楼梯了。有人说他们去了南京,南京有个老军医,可以给傻子治病。也有人说,他们搬到了离这很远的一条胡同,因为傻子的病是治不好了。他只能从小傻子变成大傻子。

傻子走的那天,我和李媛站在胡同口,一人买了一根儿和路雪小牛奶。远远看着他们上了一辆黄色面的。傻子家的锅和碗都用那条灰色的大棉被盖上了,傻子就坐在棉被上冲我们“呵呵呵呵”笑。我奶奶叫我过去和傻子握握手,我扭捏着一直不去,我奶奶说去啊,又不咬你。我说,他万一咬我呢。其实我知道傻子不会咬我,而是我害怕另外一件事情,很久以前,我摸过一次傻子的手,他的手软乎乎的,因为实在太软了,以至于我再也不敢摸了,我怕给他摸坏了。

傻子一家走的那天,小美阿姨穿了件红棉袄,已经系不上扣子了。李媛说她也让她妈给做个一模一样的,我说你妈才不给你做呢。因为李媛臭美,我这句话让她气得够呛,她说你妈才不给你做呢。我说你胡说。他说你胡说。她又说你没妈。我说你才没妈呢。她说你就是没妈。我说我告你妈去。她说你爸跟你妈都要离婚了。所有人都看见你爸和一大波浪头走了。后来我把吃了一半的和路雪扔她身上就跑远了。发誓一辈子都不跟她玩儿了。
当然,我没有一辈子不找李媛玩儿。因为她说的一点儿都没错。
傻子走了之后不到一年,在我小学5年级升6年级的那个暑假,随着拆迁街坊都陆陆续续搬走了。最先走的是和我奶奶一块儿在裁缝铺的赵奶奶。可是后来听说她刚搬走没几天就知道自己拆迁款拿得少了,然后有天夜里睡着觉就睡死了。两室一厅的房子都还没住上一周。可还是独立卫生间呢。

李媛家是第二拨走的,她家刚走第二天,房子就被推土机推了。整个虎石胡同变得乌烟瘴气起来,但这倒给我提供了一片新的乐园。我发现我喜欢在破砖烂瓦上走来走去,捡些废纸片儿回家写字用。我总是站在这片垃圾堆上东张西望或者干脆躺下来发呆,四周蝉声,我盯着天空眼睛睁不开,头顶上方是强烈的日光,云彩会动,我觉得自己也在动,偶尔还能看见一个罗圈腿的中年妇女过来遛狗,她个子很大,体重也不小,脸色黑红黑红的,上唇还有一抹淡淡的唇髭,而且胸前还耸起了一座山,我猜他一定是从别的胡同搬过来的,不然为什么长这么丑。她的狗最喜欢在地上啃垃圾。罗圈腿的中年妇女有时候还问我怎么不回家写作业,我什么都不说,因为我觉得她这个问题很傻,而且还让人愤怒,为什么小孩儿就不能发呆,虽然那些年我并没有心事,但我还是觉得我简单的感情好像受到了侮辱一样。有时候四周还有小孩儿踢球,除非我十分无聊的时候,也会踢踢地上的空啤酒瓶。

随着房子越推越多,虎石胡同后面的一栋筒子楼开始暴露出来,原来李媛和傻子在的时候我们谁也没有发现过这,这栋楼外观陈旧年久失修,当你往上走的时候会发现,尤其顶层的很多管道已经锈迹斑斑了。管道周围墙壁的石灰全部脱落了。地上放着好几个旧暖壶,还有好多大白菜。有三四颗大白菜的叶子已经发黑了,垂头丧气的瘫在地上,我忍不住看了几眼又突然觉得非常恐怖,然后就飞快地跑下去了,因为跑得太快,在楼梯的拐角处我一脚踢翻了一个尿盆。被我踢翻的声音在狭长的楼道里传得很远,听上去很清脆,就像一首古老的歌曲。如果允许的话,我甚至愿意多听一会儿。

大概过了很久,我才从楼里跑出来,站在门口张望,看见铁丝上挂着几条女人内裤,我终于松了口气。天已经黑了,开始往外冒出几粒星星,在很短的一瞬间,我感觉自己行走在夜空之中。
最后一次见李媛,是在我升了初中一年级的第二个学期,当然,我也已经搬出了虎石胡同,她突然给我打电话让我出来说要宣布一件大事,那阵我们已经不常见面了。因为我妈说她搬去了南城,没什么好学校,大拨轰去了一地儿,初一就跟男同学亲嘴儿了。我妈跟我说这件事儿的意义很明确,就是让我不要跟男生亲嘴儿。后来我在电话里说什么大事,她说你出来就知道了,于是刚一见面她就跟我很神秘地说——黄大壮死了。我说,傻子?她说,傻子。你还记得吗?我说记得。接着她说你猜怎么死的,我还什么都没说她就把嘴贴在我耳朵上讲——摔粪坑里了。说完,还用手扇了扇鼻子,好像味道很不好闻一样。当时我用我的手捂着嘴长久地盯着她,并不是因为我不相信眼下的事实,我说傻子不是搬到了一个非常远的地方吗。李媛说远到有粪坑的地方,我说你怎么知道的,她说那你就别管了,接着她做了一件比傻子被淹死还叫我吃惊的事,她竟然从校服裤子里掏出一根儿烟点了起来,可是没抽,看上去很熟练,她也已经没必要在我面前证明她还会更多。她用手拿着烟说——傻子被人找到的时候,已经泡坏了,泡了三天三夜。我说那是不是看上去比原来更胖了,她说,而且肯定也比原来更傻了。接着我们两个人哈哈大笑,尤其李媛,她的笑声简直像银铃一般。她的烟都笑掉了,一口没抽全浪费了。我笑得肚子疼,弯下了腰顺便把那个烟捡了起来,我原来在工地上捡过不少烟头,可是还没有一个像现在这么长,直到快烧到我手指头的时候,我才突然扔掉,我重新抬起头来的时候,我们两个人都吓坏了,有一件事我们谁都没说,我们害怕傻子变成一个浑身冒着臭气的粪坑鬼过来找我们玩儿。

接下来我要说的就是当年了:当年,傻子一家搬走的时候,我奶奶让我去跟傻子再见,我因为不想握傻子软呼呼的手,就跟李媛一直吃冰棍看着他们什么也没做。随着“嘟嘟”几声,他们的黄色面的发动的时候,傻子一个人坐在灰色的棉被上突然“嗷嗷”大叫起来,我们所有人都离他越来越远,估计很快就要变成了几个黑点儿的这时候,车子突然停了下来,傻子从车里跑了出来,就像他一贯的跑步姿势,腰板儿挺得特别直,仓促不自然。因为太高兴的缘故,还摔了一个大马趴。我当时突然很想过去扶他,但我知道这么做李媛肯定会笑话我,从此以后我的一生都会被她用这件事儿笑话,于是我就什么也没做。但是傻子就是傻子,他一点儿也不疼,重新爬起来之后,整个脸蛋变得更加红扑扑了,于是就在原地怪叫了几声突然朝我冲过来,很快就有一排牙印隔着我的衬衫印了出来,可是我并没有哭,我突然觉得很伤感,后来傻子就被小美阿姨拽走了,这次,他就再没从车上下来。看着他们的车开远我们也就散了,我妈问我疼不疼,我说疼,再后来我听见我妈和周围几个人说,说的大概是:等小美自己孩子出来,傻子还能有人疼吗?

 

于一爽,作家。@于一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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默默读完,支持楼主!

时间:2014-02-26 11:5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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